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儿童与孕妇为啥组团去偷窃?

道县各村镇随处可见打击外流盗窃宣传牌


编者按


日前,据媒体报道湖南道县近年频现“孕妇盗窃团”,她们以家族邻里村人关系为纽带,“传帮带”形成气候,流窜各地行窃。据道县官方统计,2010年至2016年4月,该县的“外流盗窃案”每年大约有四五百起,涉案人员多是孕妇和儿童,团伙以孕妇和儿童的特殊身份逃避法律制裁。孕妇外流盗窃何以成为当地人致富手段?如何有效打击此类案件?涉案未成年人被自己或他人的母亲教唆和诱导实施盗窃,怎样帮助幼小的他们修复身心的伤害?近日,中国妇女报·中华女性网记者实地走访湖南道县有关村镇展开调查。


2月1日下午4点,大年初五,湖南省道县儿童福利院里一片欢乐祥和的景象。小朋友们收到了新年礼物彩色画笔,欢声笑语间,孩子们用画笔画出了自己的新年愿望。5岁女孩花花(化名)来到福利院2个多月了,这是她第一次画了一个自己。花花特地选了粉色、棕色、橘黄色三种颜色来绘画。画中的花花穿着连衣裙,戴着红色发卡,双手上扬,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线。


“花花在干什么呢?”


“花花穿着新衣服在跳舞!”


花花甩了甩帅气的短发,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,苹果似的脸蛋上充满了稚气,露出几分欢愉。当中国妇女报·中华女性网记者问她“想妈妈吗?”花花摇了摇头,忽闪忽闪的大眼睛里掠过一丝悲伤,沉默了许久后回答“我想北京姐姐”。


花花正在绘画


2016年10月,北京海淀警方打掉了一个道县籍盗窃团伙,缴获手机30余部。抓获的10名涉案人员中包括4名孕妇、3名儿童,花花就是其中的一员。“北京姐姐”是花花被抓后在北京照顾她的人。


与花花同因外流盗窃被警方抓获的另一名10岁左右的女孩雯雯(化名),也在道县儿童福利院待过一段时间。据儿童福利院的工作人员介绍,雯雯是道县当地人,大年三十的前一天,雯雯的父母(能证明血缘关系)开着上海牌的宝马车来接雯雯回家过年。她的父母介绍“上海很好赚钱”。雯雯见到父母时,表现得很冷静。


“她不哭也不闹,也没听见她叫爸爸妈妈,像个大人一样,很平静地跟家长回家了。”儿童福利院的工作人员说。


据媒体报道,警方曾将雯雯的DNA与此前外流盗窃案嫌疑人的DNA进行比对,发现“系到案犯罪嫌疑人的亲生子女”。


天真儿童成为盗窃工具,不听话可能遭暴打


相比儿童福利院的其他小朋友,花花和雯雯有着“专技”,她们能快速分辨不同牌子的手机,并熟识手机的社交功能,其他电子产品也玩得“很牛”。


当记者拿出手机让花花辨识时,花花娴熟地把手机翻到背面,用手划了划手机标识,肯定地回答“这是苹果手机,我以前有很多。”


“千万别小看了这些孩子,他们经历的比大人还多,他们偷一部手机,只需要几秒的时间。”道县儿童福利院的工作人员告诉记者。


像花花和雯雯一样因外流盗窃被警方抓获的儿童并非个例,这些孩子大部分来自道县,往往跟着自己的“母亲”外流作案。道县古称道州,是宋代思想家周敦颐的故乡,这座历史文化悠久的古城近年频现“孕妇携幼童外流盗窃”。她们以家族邻里关系为纽带,以“传帮带”的形式流窜全国各地行窃。据道县官方统计,2010年至2016年4月,该县“外流盗窃案”每年大约有四五百起,涉案人员多是孕妇和儿童。


被村民撕掉一截的怀孕妇女外流盗窃犯罪人员名单


2016年12月,贵州省警方抓获一起盗窃案,女童雯雯和三名孕妇以及一名男司机涉案被抓。随后涉案人员被送回老家湖南道县,由道县公安局协助贵州警方调查。涉案人员中,孕妇刘某和胡某怀孕近两个月,还看不出肚子的变化,怀孕有8个月的唐某腹部已经隆起。


就在被警方抓获的几天前,在贵州省镇宁县城关镇,从监控视频中看,一名孕妇走进一家婴幼儿用品店,拿起一条裤子问了价格后就转身走了。随后又来了一名孕妇,拿了一本儿童读物,付了店员10元钱后把书拿走了。就在这两名孕妇进店期间,女童雯雯俯身爬进收银台,拉开抽屉,迅速从中翻出一沓钞票塞进衣服,然后镇定地离开了商场。随后店员才发现收银台的6000元钱不翼而飞,整个盗窃过程不超过10分钟。


据道县官方资料显示,截至贵州的这起案件,道县2016年共抓获外流盗窃犯罪嫌疑人45名,接收救助保护未成年人4名。


记者了解到,在这类外流盗窃案中,有的孕妇携带自己的亲生孩子作案,有的将自己的孩子“出租”给他人交叉作案。有媒体报道,道县长期存在“出租幼童”的现象,长租5万元一年,短租一两百元一天,“出租”的孩子往往被盗窃团伙带至大城市进行盗窃。


据道县民警介绍,这类外流盗窃案一般由3到4名妇女组成,她们外出作案时会带着一个孩子。一名妇女负责望风,其他妇女负责引开营业员的注意力,具体实施盗窃的则是孩子,盗窃的主要目标是商店的营业款和手机。


这些孩子从小就被训练“偷术”,大人通常以“买糖”等方式来诱惑孩子盗窃。此前在央视的采访中,被问及为什么偷手机时,花花回答说:“拿手机(妈妈)就给我钱买糖吃,没拿到(妈妈)就不给钱买糖吃。”若孩子不听话或不能成功偷窃,还有可能被暴打。这些被“出租”的孩子,有些属于超生,没怎么上过学,有些连准确的年龄也搞不清楚,沦为了父母与租客的赚钱工具。


孕妇外流盗窃何以成为“香馍馍”?


在道县,许多人通过外流盗窃作案的方式“致富”了,这也引来更多人的效仿。据道县公安局统计,道县有6个乡镇外流盗窃者较为集中,分别是寿雁镇、祥霖铺镇、清塘镇、上关街道、乐福堂乡和梅花镇。


道县孕妇外流盗窃何以成为“香馍馍”?带着这些疑问,记者走访了寿雁村、寿佛村、三口铺村、长田村、牛路口村等村镇。各村镇不乏精致楼房,村镇随处可见“孕妇本应受保护,偷盗扒窃是耻辱”“坚决打击外流盗窃犯罪,共同维护美丽道州形象”等标语。部分村镇张贴的怀孕妇女外流盗窃犯罪名单被当地村民撕毁。


在寿雁镇三口铺村,不少村民盖起了小洋楼,其中有一栋未完工的二层土砖楼房,夹在两栋精致楼房之间,尤为显眼。土砖楼房的主人为50岁出头的何女士,何女士的丈夫16年前便去世了,何女士独自支撑起了整个家庭,带大了3个孩子。她的房子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修建,至今尚未完工,因为缺乏资金。


谈起对孕妇外流盗窃的看法,何女士告诉记者,“有些人的确是因为穷,像我这样的妇女,仅靠双手劳作能有多少收入?”


寿雁村的酒家何老板说,孕妇带小孩外流盗窃在道县并不是什么奇闻,“正常人”都愿意这么做,因为钱来得快,又不用辛苦种地,还不用蹲大牢。


根据刑事诉讼法第65条:怀孕或正在哺乳自己婴儿的妇女,可以采取取保候审。即使进入审判程序,刑法第72条也有相关规定:对于被判处拘役、三年以下有期徒刑的怀孕妇女,满足一定条件的,应当宣告缓刑;如果被判监禁刑,根据刑事诉讼法第254条规定,怀孕或者正在哺乳自己婴儿的妇女可以暂予监外执行。


道县各村镇多处张贴《道县举报外流盗窃犯罪奖励办法》


涉案的孕妇盗窃团伙就是利用这点,携带儿童作案以逃避法律制裁。这也使得越来越多的人效仿,有些妇女为了外出盗窃便多次怀孕。


寿佛村的村民尹先生外出打工多年,他告诉记者,以前在家里种地,农作物收益低,辛苦劳作一年的收入也不过几千块,也很少有人来投资开发。后来,他就干脆去广东务工,家中有些地便荒在那里,“这年头谁还愿意待在家里老实干活?”


记者了解到,道县当地空气和水质好,土壤资源丰富,适宜种植水稻、柑橘、烤烟、油菜等作物,但道县种植业存在经营规模小和机械化水平低、农产品品种单一、基础设施和推广手段落后、市场信息和销售渠道不畅等问题,影响了农民增收。


此外,道县有自己的工业园,每年都需要招收务工人员。道县工业园内设港台工业项目区、食品工业项目区、电子工业项目区、机械(五金)项目区等,拥有原跃进机械厂、东升机械厂、县糖厂、寿雁糖厂、市纺织厂等国有企业闲置土地。工业园主要承接沿海地区产业转移项目和中外客商投资项目,是道县招商引资的重要平台。


据道县多位村民反映,工业园对他们的吸引力不大,主要原因是工资太低,不如出去打工。从工业园多家公司招聘公告看,工资多在2000~3000元左右。


“我不觉得道县人穷,即使穷,也没穷到去偷去抢。道县工业园就业岗位并不少,但工资低,工作辛苦,加之拖欠工资,很多男人都愿意到广东打工,一些留在家里的妇女和孩子通过盗窃尝到了甜头,大家伙就都学着这样干了,谁不想轻松就得到高楼房、豪车呢?” 寿雁村酒家的何老板说。


有些村超生情况严重,让女孩外出赚钱


道县牛路口中心小学的一名姓蒋的退休教师告诉记者,现在道县很多年轻人愿意外出务工,不愿意留在家里辛苦劳作,这便疏于对家中孩子的教育。道县有些村师资紧缺,初中办不下去,就改为小学,村里的孩子上中学就要到较远的镇上。加之,有些村超生情况严重,有些家长重男轻女,家里孩子多,就不让女孩上学了,而是让其外出赚钱。“文化水平低的人,仅靠外出打工,他们怎么会赚得多呢?思想不进取,可能这就是一种精神贫困吧!”


据悉,针对道县频发的孕妇外流盗窃案,2016年4月,道县成立整治外流盗窃犯罪工作领导小组。目前,道县设立了“两怀妇女”(指正在怀孕的妇女和怀抱哺乳期婴儿的妇女)生育保健服务中心,专门用于执行外地公安机关对道县籍涉案“两怀妇女”的指定监视居住,分别落实依法终止妊娠(怀孕26周以下,在计划生育外的孕妇涉案人,依法实行终止妊娠)、实施长效避孕或看护生产哺乳等措施。同时,道县官方称,将设立一个6周岁以上未成年人救助保护中心和一个6周岁以下婴幼儿救助关爱中心,分别依法开展救助保护、看护帮教和收留抚养工作。


春节刚刚过去不久,道县儿童福利院里还弥漫着节日的气息,花花拿着画笔描绘着自己心里的精彩世界。几个月过去了,她还没有等到亲生父母接她回家。当被问起有什么新年愿望时,花花回答“我想上学,和老师学画画”,眼神里充满了期待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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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/中国妇女报

作者/中国妇女报·中华女性网见习记者 田珊檑

照片/中国妇女报·中华女性网见习记者 田珊檑 摄

编辑/吴苏锦

美编/李凌霄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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